世界上最恒久的是人类的基本情感(上)

           ——《蓝花旗袍》作者川沙和加拿大OMNI主播郭然的文学谈话

           原载加拿大《绿色生活》周刊文化专栏  2012831

     人物:加拿大著名作家、长篇小说《蓝花旗袍》作者川沙

           加拿大OMNI电视台著名主播 郭然

     时间2012 8 14

        地点:多伦多

 加拿大OMNI电视台主播郭然(右)采访川沙(视频截图)

 

著名四作家莫言哈金虹影李咏吟联袂推荐92万字四卷本长篇史诗小说《蓝花旗袍》

郭然:最近,中国的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你的长篇小说《蓝花旗袍》,即将在北京召开的第19界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也将介绍这部作品,请简单介绍一下《蓝花旗袍》,它是一部什么样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川沙:小说讲述 了一个清末民初在四川泸州的大地主、他的旗袍坊和他的后代的故事,讲述了他的后代,后代的后代的经历和命运。其中涉及到军阀混战、北伐 战争、红军长征、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以及之后的文化大革命和后来的出国潮等等,当然,小说是讲故事,后来展开涉及到英国、台湾和日本,就是说,故事从清末一直到1990年代末,基本囊括了20世纪,空间涉及了欧亚,是这样的一个比较大的小说。

郭然:是一个家族的故事吗?

川沙:不单是一个家族,应该是一个家族的三代人甚至是四代人的历史为主线,他们的故事展开又涉及到几个家族和很多人。

郭然:是一个历史故事?还是言情小说?你怎么给它归类?

川沙:首先,这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蓝花旗袍 》共四部十四卷13890余万字,涉及的人物超过100个,是一部规模宏大而有社会哲理内容的小说。当然,以历史的发展为时间轴线,以一个家族及其后代的发展、以及牵涉到的其他的人和事情,来从一个侧面表现20世纪中国人的生存状态,我们都知道,在20世纪,中国经历了很多场战争、政治风暴,一次又一次的浩劫和灾难,因此,用一句话来概括这部长篇小说,就是:一个弃儿在经历了战争和政治风暴之后为父寻仇和寻找母亲的凄美动人的故事。当然,这一句话不能够完全地概括这部小说,但是,主要的意思应该是说到了。

郭然:是一部严肃的纯文学小说。

川沙:是的。

郭然:大家都知道,川沙是一位诗人,写了很多的高雅的诗歌, 诗歌和小说是不同的范畴,大家对川沙写小说,都会很好奇,会像设想它会不会是一种象诗歌一样的小说。语言和思维方式是不是像诗歌一样。和普通的小说不一样?它究竟有什么样的特点?

川沙:在文学里边,小说、诗歌和散文,甚至戏剧,在我看来,对于作家都有激情型和冷静型的,但这是相对的,这和作家性格有关,我自认为自己是属于激情型的。但是,很多时候,特别是写小说的时候,我很冷静,冷静是必须的,加拿大漫长的冬季,适合一个作家写小说的时候的冷静状态。诗人写小说,这方面的例子很多,象前苏联早期的帕斯捷尔纳克,他是一个很好的诗人,我很喜欢他的诗歌,早期看过很多他的东西,他和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还有奥地利的里克尔,他们那个时代,苏维埃政权成立前后,或者说前沙俄帝国崩溃前后的诗人,我很喜欢,帕斯捷尔纳克后来写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写诗歌也写小说的作家很多,哈金和虹影都是这样,他们现在也写诗歌,我也一样。我很小的时候,就阅读俄国最伟大的诗人普希金的小说《上尉的女儿》和《黑桃皇后》,都是是很好的小说。

郭然:但是,很多读者主要是读你的诗歌。

川沙:诗歌和小说的形态不一样,诗歌的传播或者说散播速度更快,穿透力更强,直接抵达人的内心,诗歌的本质是诉诸人的情感,是打动,而小说则要复杂的多,小说触及人的意识和潜意识,涉及到人们日常生活,人的全方位的情感和智慧、哲学、宗教等等更全面的领域,小说的受众在时间和空间上没有诗歌散播速度那么快,但是,它以另外的方式作为故事流传。1999年我来到加拿大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三部小说都写了一半,这件事情,在我七年前的第一本小说《阳光》的后记里已经谈到,我喜欢交叉地写作,这样写的作家也不少,例如北京的女作家徐小斌,她不仅写小说,剧本,还是画家和演员,她也交叉地写几本小说。

郭然:你还写剧本,这么多东西同时在写?

川沙:是的。契科夫写小说和剧本,高尔基、中国的莫言、王安忆和虹影也是这样,易卜生写剧本和诗歌,歌德则剧本诗歌小说都写,哈金也是三样都写。

郭然:《蓝花旗袍》部头很大,从我拿到手里的这部小说来看,我感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涅尼娜》,前苏联作家肖洛赫夫的《静静的顿河》,还有我们中国的《红楼梦》和《金瓶梅》也是这么大的部头。在现在这个读图的时代,还有多少作家写这种大部头的小说呢?

川沙:中国作家刘震云的《故乡面和花朵》、张炜的《你在高原》,他们的作品的部头比我的这部作品更大,网络作家也是动辄几百万字,我觉得,这不是问题本身。无论部头大小,关键是写得好不好。一个短篇小说,或者一首短诗,如果写得空泛无物缺乏内涵和张力,也不算好作品,一个大部头,写得雄壮和气韵充实丰沛,也是好作品,你刚才提到的《静静的顿河》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作品,都是我很喜欢的作品。篇幅较大的小说一般描写重大的历史事件,家世题材,史诗以及重要历史阶段,这一类的题材需要一定的长度和体量的文字才能充分表现。 19世纪的长篇很惊人,20世纪,21世纪,这个世界更加复杂和精彩,自然应该有一些篇幅较长的作品去反映。

郭然:短篇小说以精致见长,长篇小说显然是以宏度见长,对此,你是怎么把握的?

川沙:我觉得,好的短篇有寓言性,准确、精致地用一个故事表现一种社会现象,当然,表现手法有很多,但准确、精致和言外之意是三个要素。长篇的核心也是一样,长篇不一定在形式和内容上都像短篇那样精致,长篇往往是大山无形,这个话是贾平凹说的,他从小生活在秦岭北面,有那样的感觉,我是一个重庆人,也是生活在崇山峻林之间,后来我在苏格兰高地生活过几年,我很理解这个说法,长篇小说,它不是苏州园林,它有险恶或者说俊美的山巅,但那山巅更需要粗狂的山腰和狰狞的悬崖,才能构成一座气势万千一以贯之的整体,但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善于删除许多肿胀的累赘的东西,当然,就像一个雕刻家一样,他得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还要见多识广,才能胸有成竹,知道应该删除的是那些东西。

郭然:从2004年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阳光》出版到今年的《蓝花旗袍》,这个时间是8年了,我感觉你是不是很慢?为什么要写这么久?

川沙:相对于网络作家一年就要写上百万字的速度,可能是有些太慢了。最近几年,有几个作家和诗人在采访问答中谈到追求慢写得问题,我很赞成。在这个互联网时代,很多东西都是快餐,追求的是美味,就是snackDelicious的意思了。当然,这样的东西,也能够进入精神领域和文化艺术领域,但是,作为一种精神产品,或者说艺术品,生命力很有限,往往是泡沫。例如,电视剧的寿命不过以月份计算,电影以年份计算,而文学作品,美术作品,音乐作品,摄影作品,这些艺术作品,他们的生命力往往很强。文学的本质是追求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最大化,就是追求所谓的经典,经典和时髦,这两样东西是背道而驰的。就是说经典和时尚是两条相反的道路。

写得很慢还有两方面的问题,从技术层面,我曾经是一个出版社文学编辑,一本书在出版社的三审制度,其中的退稿、修改、反复修改,删减,增加等等,让我知道,什么叫出版意识和读者意识。文学编辑很多本来就是作家,老作家会给我们很多经验之谈。另外,写得慢还可以让人有一个思考作品是否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复杂,一部小说若干的人物、情节、场景等等,有些是经不住时间考验的。例如一本小说,十年前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太一样了,怎么避免?不可能都摆放十年再出版,但是,慢些总要好点。我怀疑,急于出版本身是不是理智。托尔斯泰终其一生就是三本小说,其中最完美的就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福楼拜成名就一本《包法利夫人》,巴尔扎克很是高产,《高老头》、《欧也妮郭朗台》和《贝姨》等都很经典,是我的案头作品,但是,《包法利夫人》超过它们。现在的作家很不得了,应该是世界性的大跃进了,但是我想,若干年之后,有几本能够存在?我看见过有一本《唐诗一万首》,但是,真正在老百姓中间流传的是《唐诗三百首》,就是这三百首,能够让大家耳熟能祥脍炙人口的,恐怕不到50首。所以,文学在实践上是一个面对失败的事业,应该是一个纯理想的追求。我们的文化教育,新闻报道,世俗的那些吹捧和一顶顶的帽子,实际上是人类的自欺欺人,因为这维系很多人的饭碗。没有这些虚妄的架子,人类也无法生活下去,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